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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梦
  
作者:伍育华
  
  这天夜里,刘强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了过来。他喘着粗气走到镜子前,直到看清了自己全身每一块肌肉,才稍微安下心来。把刘强惊醒的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他自己本人——一个跪地求饶的自己。
  
  对此,刘强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社团的龙头老大,又是从刀光血影中打出一片天地的硬汉,怎么到了梦里就跪地求饶呢?刘强恨不得把梦里那个自己活活掐死,无奈做梦从来就由不得自己控制。就这样一连数月,刘强饱受着失眠的煎熬。
  
  一天,刘强无意中听说有一位心里医生竟然懂得替人改梦。虽然这事听起来挺悬的,可一想到有机会摆脱那个讨厌的梦,刘强就决定去试一试。
  
  第二天,刘强带着两位保镖来到了城郊的一栋别墅外。表明来意以后,刘强一行人就进到了别墅里,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从二楼迎了下来。
  
  刘强看这位医生年纪轻轻,脸上又堆满了殷切的笑容,一点架子都没有,心里不禁怀疑:这女的怎么看都不像有料的医生。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女医生没有理睬站在两位保镖中间的老大,反倒径直走向其中一位保镖,然后礼貌地伸出手去说:“您好,我叫秦雯,是一位心理医生。”刘强很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位女医生一眼就识破了伪装成保镖的自己。
  
  原来刘强的疑心很重,常常担心会遭到仇家的暗算,所以每次出门都会让手下假装成老大,自己则穿一身保镖的行头走在旁边。
  
  刘强虽然惊讶,可毕竟久经人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跟秦医生握了握手,冷冰冰地赞道:“秦医生好眼力。”秦雯微微一笑解释说:“人的肢体语言往往隐含着许多信息。刚才下楼时我就发现,不管走还是停,另外两人总会不自觉地跟随你的节奏,因此我才大胆地判断,你才是真正的老大。”一番解释简洁明了,充分彰显了秦雯扎实的功底,也打消了刘强之前对她实力的怀疑。
  
  等保镖都退到外面以后,刘强立刻开门见山地说:“秦医生,我今次来是想拜托你给我改梦的。”秦雯没有马上答复,她不紧不慢地说:“来这里找我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个。可是改梦不同于一般的心理治疗,这需要患者与医生之间建立起非一般的信任。”说到这里秦医生便停住了,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刘强。
  
  刘强听出来了,这是秦医生给自己留的退路,一旦治疗不顺利,还可以推说自己不信任她。可刘强根本不想理会这么多,他冷笑了一声,就把腰间的手枪拔了出来,重重地压在了桌上,恶恨恨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这个。”
  
  本以为秦雯这下该乖乖合作了,可没想到她丝毫没有被吓倒,反倒翘起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盯着刘强说:“真有意思,我开始有点猜得到你的梦了。”
  
  刘强一听,又冷笑了一声,觉得这秦医生吹牛不打草稿。关于那个梦的事,自己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就算她眼力再好,也绝不可能看得穿自己的心。
  
  秦雯见刘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慢慢地踱着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手枪告诉我,你做的是道上的生意。”刘强不置可否,秦雯继续说:“由于职业的需要,‘强大’自然是你赖以生存的基本,也是你唯一重视的东西。你大费周章地找我改梦,其中的原因自然跟这脱不了关系。”
  
  刘强的脸色稍微一变,身子不自在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这些小动作都没有逃过秦雯的双眼,她继续说:”从你一身的肌肉和衣袖下露出的疤痕不难看出,你是个真正从底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人。这样的人大多冷血无情、崇尚武力、行事多疑。”听到这里,刘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就像孩子被妈妈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似的。
  
  最后秦雯坐回到沙发上,说:“有意思的是,你又是个矛盾的人。你练得浑身的肌肉,可对我这样的弱女子竟然还要拔枪威胁。这说明你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样强大,不足以支撑起生存的要求,这在心理学上叫做‘精神断层’。所以,我猜你在梦里看到了和现实不一样的自己,一个特别弱小的自己。”
  
  刘强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秦医生竟然如此高明,看人简直看到灵魂里去了。震惊之余,刘强的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丝疑虑,委托这医生改梦十有八九能够成功,但这医生还会挖出多少自己的秘密呢?
  
  同样,刘强的这些反应都没能逃过秦雯的双眼,她识趣地补上了一句:“刘先生,不是聪明人吃不了我们这口饭,我只求财,与治疗无关的事情我一概不多管闲事。”刘强一寻思,觉得可行,当下就付了五万订金,并且约定每周末进行一次治疗。秦雯也承诺,十个疗程后梦境必定改变。
  
  可刘强不是一般的病人,秦雯也不是一般的医生。走出别墅的刘强早已下定决心:治疗完成以后,要让她带着我的秘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其实,此刻秦雯的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打算。
  
  第一次治疗安排在周六的下午。秦雯听了刘强的对梦境的描述后,毫不客气地问:“你是不是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刘强知道瞒不过秦雯,只好坦白说,自己是靠着暗杀前任老大才坐了现在的位置。秦雯解释说:“这就是你梦境的起因。你迷信力量,却又在关键的时刻抛弃了力量、选择了暗算。这样的精神断层一度被胜利的喜悦所掩盖,可终究还是反映到了梦里。”
  
  接着,秦雯递给刘强一面镜子,说:“梦是现实的极端反应,因此改梦必须先改现实。”秦雯让刘强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直到发现认不出自己了,就对自己说一句“刘强是不会跪地求饶的。”刘强真没想到治疗竟然如此简单,之前他还担心治疗需要催眠,自己的秘密会被套出。等刘强一连做了二十次以后,这个疗程就结束了。
  
  事实证明,秦雯的治疗是卓有成效的。只一次治疗,刘强梦里的自己就变得模糊起来了,真是比吃药打针都快。因为效果实在太神奇了,以致于刘强一度怀疑秦雯对自己用了药,到医院检查了一番,看见各项指标都正常后,刘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接受秦雯的治疗。
  
  接下来的治疗都大同小异,只是刘强对镜子说话的次数被逐渐增多。随着治疗的深入,刘强梦里的那个自己也愈加模糊,甚至扭曲,最终完全消散。摆脱了噩梦困扰的刘强犹如卸下了灵魂上的枷锁一样轻松自在。
  
  秦雯真的把刘强的梦给改变了。
  
  转眼就到了最后一个疗程。治疗结束时,刘强就会亲手结果了这个过分聪明的医生,让她带着自己的秘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可当刘强来到别墅时,屋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封信。刘强打开信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秦雯留给刘强的信,内容如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人的肢体语言往往隐含着许多信息。从你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肮脏过去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杀我灭口。所以,我离开这里了。可怜的刘强,你已经输了,因为我带走了一样对你至关重要的东西,一如当年你拿走我的一样。
  
  刘强惊出了一身冷汗。今次他不再怀疑了,因为他已经见识过秦雯的能耐,知道秦雯确实有能力从自己身上带走某样东西,至于拿走的是什么,当下也顾不得细想了。刘强立刻派出了自己所有的手下寻找秦雯的踪迹,可已经太晚了,秦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没多久,秦雯的治疗开始反弹,刘强又重新做起了之前的梦,而且梦里的情节还往后延伸了不少:跪地求饶的刘强如丧家之犬,毫无下限地做着各种出卖尊严、出卖朋友、出卖灵魂的勾当。无尽的噩梦俨然一棵带刺的仙人掌,深深地植在了刘强的心脏里,时刻刺痛着刘强敏感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刘强竟然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他疯狂地换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可看见的都只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直到这时刘强才恍然大悟,秦雯带走那样东西竟然是他的“自我”。
  
  失去了“自我”的刘强也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与认同。他看不清镜子里强壮的自己,却看清了梦里懦弱求饶的自己。每晚从梦中惊醒的他,都隐约会有种胆气被削减的感觉。如此日复一日,刘强渐渐变得谨慎、保守,之前的胆识与冲劲早已烟消云散,手下对刘强也不再信服了。没过多久,刘强就被手下杀害了。
  
  当然,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改梦的事,一切都是秦雯精心设下的局。
  
  首先秦雯重金收买了刘强的保镖,让他在刘强的房间里安放了一个特殊的装置。这个装置能发出电波,刺激睡眠时的人脑、加剧人的负面情绪。刘强本来就心里有鬼,在电波的反复影响下,内心脆弱的一面自然在梦里表露无遗。接着,秦雯再放出消息,说自己能改梦,便等着刘强自投罗网。
  
  秦雯不会改梦,但她确实是一位厉害的心理医生。秦雯让刘强对着镜子说话是为了搅浑他的人格,因为人的大脑都有种认知饱和的现象,一样东西看久了就不认识了。刚开始刘强的人格混乱不算严重,症状只反映在梦里,所以梦里的他变得模糊。几次疗程以后,秦雯把那装置关了,刘强自然以为那是治疗的奇效。等秦雯离开的时候,刘强的人格混乱已经到了比较严重的地步了,只是由于秦雯之前一直有用其他的方法暂时压着,所以刘强一直没有察觉。
  
  当远在香港的秦雯看到那份报道着“某某社团火并刘姓老大惨死街头”的报纸后,积压已久的两行清泪不禁从脸上滑下。十年前的一个夜里,还是一名混混的刘强把年仅十九岁的秦雯强奸了,他拿走了秦雯一辈子的清白。如今,他带着秦雯的秘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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