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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讲经  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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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辛地界,地处鲁中,丘陵林立,高者唯有棋山。
  
  棋山南北走向,像位仰面躺倒的长发女子,一里高,漫山郁郁葱葱,镶嵌的巨大蓝色标牌上印着"棋山国家级森林景区"。清明时节,乡里乡亲热衷驱车前往棋山踏青,冷冷清清的单向水泥路便突然消化不良了。
  
  游人三五成群,踩着藏在枯草下的嫩芽,说笑间就到了山顶。一人多高的蓝色望海石上站满了眺望远方一重又一重丘陵的游客,东西北三面望去都是一望无垠的田园风光,深深浅浅的绿色渲染出老春的气色,远处的村庄是用瓦房砌成的人烟,近乎一村一座的水库错落有致,蒸腾出新夏的生机。
  
  唯独是正南方,连绵的几座丘陵上生满了巨大的冒白气的山蘑菇。那是鼎鼎有名的里辛钢厂,隶属国家大型钢铁集团,在此早已繁衍生息了五十多年。作为国防后备力量,和平时期的里辛钢铁厂专造H型钢,一列列的火车运进澳洲的腥辣铁矿石,一排排的货车拉走全国的H型钢。
  
  游人下过山,纷纷爬上“棋山柯烂”的塑像照相。一人高的白石底座上是传说棋山柯烂的主人公王质在专心地看太白金星与仙人对弈,正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到乡翻似烂柯人。”大家逛完一圈不免沁出细汗,落脚尝山禽野物前,照旧是路过干净的大理石烈士纪念碑,挤进人声鼎沸的道观捐香火,酬谢老君的神通。
  
  棋山道观建在后山,坐北朝南,大殿崭新一座,后院厢房七八间,毗邻大大小小的饭店。监院前日新纳第五位道士,法名吴柯维。
  
  农历四月十五,几抹云彩划过一轮戴彩色大眼镜的圆月。
  
  吴柯维躲在公共厕所的熟悉位置,一排由南到北的白色合金板划出了几间一模一样的隔间,鬼晓得他的位置。
  
  她静静地站在那,披肩的浓密秀发流淌在小巧的后背上,随风略有摆动,脸色虽然有些过白,但或许里辛钢厂的女人就这样吧。清秀的柳眉下是一双清澈如湖的大眼睛,微有弧度的小鼻子温柔的架在那张上唇略厚的红唇之上。沿着那优美的脖颈往下,便是无与伦比的弧度,趁着紧身的白色套裙,一直延伸至膝盖。就连那双白色高跟鞋,也仿佛是长在她脚上一样,随着她的走动,“哒哒”的富有节奏。
  
  谢必安坤道留下的第一印象无可挑剔。若不是亲眼看见你,我绝不会成为道士。
  
  吴柯维拿手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的!又摸了摸裤子口袋,还是空的!屡教不改,还好带烟盒了,只能将就一下。
  
  吴柯维从熟悉的的隔间里拥门而出,瞅了一眼门后成堆的白色烟盒,盯着对面那张男厕所的蓝白色标识,露出一丝嘲笑。这里,不是不分男女吗?
  
  银白色的满月照着宽敞的殿前空地,圆月西侧似乎是有一块浓密的乌云,在东风的撵赶下穿过月华,奔向月亮,大殿的琉璃瓦片闪闪发出耀眼银光。
  
  吴柯维刚拐进大殿就听见众人一阵嚷嚷。
  
  “老修行,恁也得给俺这伙年轻哩想想啊,做法事的钱这么分不大公平啊。”
  
  “对啊,老修行。”众人应和道。
  
  “不公平?什么叫不公平?还和我犟不公平。整个棋山景区都靠我养活,恁不领情也就罢了,你这营生子是恩将仇报啊!。”监院皱着眉头说道。
  
  “老修行啊,你把道观打理地井井有条,俺们肯定非常感激哩,但是明明俺和俺那兄弟们在淌汗,你光在那站着,但凭什么钱光给了你?”吴柯维插嘴道。因为这几天迎面对监管打招呼时没有回应,所以吴柯维不怕监院骂他,就怕不搭理。
  
  “放屁,你哪只眼看到我光站着咧?睁了眼说瞎话,大家伙都在这来,你这么等说话,未免也忒屌能了吧!。”监院脸长了一大截,圆滚滚的眼睛仿佛要喷出来了。
  
  还好,他终于和我搭腔了。
  
  “俺屌能?老修行啊,行啊,你这么不讲理,也别怪我出口伤人,恁老先生挂羊头卖狗肉,我等了这些天,你一回经都没讲,就知道吃喝玩乐,坑蒙拐骗!”吴柯维拿右拳用力的在空着的石凳上猛力一砸。
  
  “好啊!大学生才来几天啊,就看不起俺这些初中学历的人了来。你这个畜生,能了来,翻脸不认人了来,你给我滚!滚!”老修行拿右手食指仿佛戳在吴柯维身体一样戳着空气。
  
  “行,这臭道观我还不稀罕带了来,玩完了女人再玩钱,光捣鼓心眼子!我这就找电视台曝光你。”说罢,他一边低声詈骂着,一边准备离开。
  
  “你他妈曝光谁啊?”监管突然抠住他的肩膀说道。
  
  “我说谁?谁心里有数!”吴柯维扭过头。
  
  “都给我听着,以后那钱你们都平均分,前提今后晌把这扎煞起来的大学生给我揍一顿!”监管冲着呆在原地的众人说道。
  
  众人却只是站着,没动作。
  
  “打完他立即一人给一百!”监管有了愠色。
  
  几双绿油油的眼神竟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这眼神分明是在哪里见过!
  
  那日,食过午饭,吴柯维提着锃亮的盈尺砍刀去往山上拾柴禾。寒冬腊月,游者绝迹,漫山燥木朽草,半黄半白。他寻着山下无趣,遂蹬着湿漉漉的残雪台阶,顶着灰日,径往上去,四面雪覆,无声无息,渐渐如踩云端。眉宇间汗沁气冒,胸膛发黏,双脚暖烘烘的,吴柯维行至巨槐,四下打望,见一枯木立于岩旁。只一劈,利落歪倒,吴柯维大喜,扛在肩,欲往。风乍起,骚味劈头泼来,亦臭亦呛,引饭倾膛而出。他寻味望去,见那岩下低处,白雪间闪着两颗黄绿眼睛在幽幽地对着他媚笑。魂炸魄裂,吴柯维登时滑了青黑砍刀,往台阶遁,枯木顺势铿然倒下,不料台阶湿滑,腿一打歪,全身倾覆,滚下了山。
  
  吴柯维恍然大悟,这狰狞的眼神如今又活生生的挂在了眼前,一阵拳打脚踢如冰雹砸在身上凿出坑坑洼洼,瞅准空当,挣了监管的铁手,冲出了大门。
  
  等他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已经站在了棋山的半山腰,管他呢,索性今天在这里睡了吧。
  
  吴柯维凭着记忆寻到那棵粗大茂密的百年槐树,攀上离地一人高的一根结实的粗树枝,靠着槐树的粗糙主干,透过繁密槐花的细碎缝隙望着夜空,孤零零的银色残月快要完全被吹来的浓浓乌云掩闭。暗影浮动着一浪又一浪的浓密香气,醉得吴柯维神魂颠倒,暖风撒着一把又一把的蓝色槐花,惹得他忘乎所以。
  
  一阵张牙舞爪后,睡意像涨潮似的,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涌来。
  
  吴柯维骑在光滑的树干上,无意中向道观的方向瞟了一眼,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一起。监管摸着旁边的屁股,抬起眼看着并不作反抗的坤道,嘴上也裂开了条大土沟,黄姜七倒八歪。吴柯维突然哭醒。
  
  夜风吹来共鸣。
  
  吴柯维集中被槐香麻痹的听觉,连抽泣也强忍着。猫头鹰的鸣叫很熟悉,间歇的风声也很熟悉,那个声音听过,不过本不应该属于此时此地以至于自己分辨不清。
  
  醉酒的吴柯维脑子因为超负荷工作开始隐隐发痛。终于像是从拧干的毛巾里拼命榨出的一滴水,这声音是女人哭声的想法从吴柯维的脑子里挤了出来。
  
  那哀怨冷冷的哭声忽而像是在山下遥远的控诉,忽而像是在耳边悲伤的呜咽。吴柯维的意志像举重运动员一连贯动作中那最后一举似的咬牙抬起眼皮,睡眼惺忪地查看四周。
  
  强打起精神的吴柯维先是仔细得观察了远处的情况,并没有异常。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前后左右寻找,也没有值得留意的地方啊!莫非是头顶!无奈的吴柯维极不情愿地缓缓抬起头,半眯着双眼窥探着黑漆漆的树冠。仔细看完头顶上的一方,还好是正常的,吴柯维紧张的视线刚往右移了一点点,突然在墨黑的树叶中发现了一块黑乎乎的异样影子。这黑东西还在动!吴柯维惊的身体一颤,差点失去了平衡,赶忙用双手抠住了身下的粗糙树干。
  
  就在这时,一股令吴柯维分不清方向的冷风嗖的刮来,残留的睡意像几片枯叶瞬间吹得无影无踪。
  
  这冷风提醒了黑东西,拥有一定质量的黑影先是左右大幅度摇摆了一下,然后就猛地朝吴柯维跳了下来!急速下降的黑东西瞬间又膨胀了许多。肾上腺素点燃的热血像一群失控的疯狗在吴柯维的身体里乱窜,鼓动的心脏像刚启动的老式柴油发动机突突的跳个不停。
  
  这下我是完了。
  
  那黑东西越来越大,好像还伴随着某种瘆人的有节奏的声音。
  
  还有翅膀!翅膀?
  
  那东西忽闪忽闪地怎么好像不是往我这边落啊。只见那黑物飞向了月亮,借着月亮被乌云留下的一半余辉,惊了一身冷汗的吴柯维发现让自己的心提到嗓子眼的黑东西原来是刚才呜咽的猫头鹰。
  
  让那颗在嗓子眼悬着的心脏自然地缓缓复归原位,吴柯维试着动了动僵着的手指,有点麻。平静下来的吴柯维准备将手架在胸前好好睡上一觉,左手刚好往旁边移动了两三寸,突然感觉触到了什么,似乎是棉布之类的东西,又感觉不是。
  
  吴柯维捏着布条的一端,用力拽了一下,布条却纹丝不动。看来是被人系在了树干上。于是,他一边转头,一边摸索着寻找扣。
  
  上面没有啊,难道是在下面?吴柯维一边想着,一边双手抱着树干,探出头去。
  
  吴柯维刚一探头便定在了那里,乌云从瘦瘦的月亮身子上干干净净地扯下,借着惨白的月光,吴柯维拿眼又确定了一下。或许是几分钟,抑或几十分钟,吴柯维就像槐树的一根枝,一动不动地长在了树干上。槐香依旧呛鼻,风躲得远远的,周围静悄悄的,害怕惊起那具僵直的身体。
  
  突然,一股由地而起的邪风向上冲起,那女尸的裙摆先是剧烈摆动,继而是衣角拼命的抽搐,最后,那掩盖脸庞的厚厚头发仿佛无数条蛇一样向上散起来,风越来越猛了,吹的吴柯维的心越来越紧缩。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吴柯维从树干急跳到地上,不顾崴脚,朝道观疾奔。
  
  她为什么要上吊?自杀?他杀?反正明天里辛能炸了锅!不对!这件事情肯定没法曝光,要不以后没人来棋山玩了。就算不胫而走,也终究是小道消息随风而散。
  
  一见道观紧闭的大门,吴柯维的心就凉了,离关门还早啊。望着喧闹的道观,吴柯维迈着踏实的脚步折回槐树。
  
  吴柯维顶着薄纱般的月光,两只着布鞋的大脚浮在漫山的狗尾巴草穗上,浩浩汤汤地开了过来,身后的狗尾巴草穗泛起了草白色的泡沫。
  
  他仰望着她,仔细打量,却发现,此人正是谢必安坤道!
  
  她眼睛是闭着的,但光从那长长的睫毛和弯弯的眼线仍能猜出那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拥有完美弧度的鼻子立得优雅,小巧的嘴咬着一条长长的茄子。从脚尖到发尖,从身材到脸庞,看到那双紧闭的双眼,吴柯维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丝遗憾,正想着,吴柯维不由得缓缓抬起了紧张的右手。
  
  猫头鹰似乎又飞回来了,或许是另一只,它背着翅膀像监管一样站在离他俩不远的一根细细树枝上。不过它并没有叫,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静的侧着头俯视着吴柯维。
  
  全身是汗的吴柯维此时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坤道的双眼,全然没有注意周围环境的一丁点变化,甚至连尸体本身他都不在乎了,全都在那双紧闭的双眼。
  
  右手食指似乎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紧张,几乎是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挪向那双死死紧闭的双眼。
  
  两条弯弯的眼线化作了两口清澈见底的清泉,温暖而又似乎熟悉的目光把吴柯维方才还紧张的心脏揉抚的温顺起来,就这样,吴柯维痴痴地沐浴在坤道柔和而又多情的目波中。
  
  猫头鹰似乎看累了,重复起清冷地呜咽。猫头鹰悲情的哀曲惊醒了正在享受温柔对视的吴柯维。僵直的身体还没有回过神来,但大脑已经从那清澈柔波中爬上了岸。嗯,刚才猫头鹰又叫了,更久之前,我和坤道对视,甚至享受了起来,更久之前……正想着,他突然意识到不妙,右手食指停留在离那颗睁大的左眼一厘米处孤独地打颤。
  
  吴柯维不知是惊吓过度的缘故,还是被温柔目光掏空了身体的原因,总之,除了大脑和肺还在紧张而清楚的运转之外,他的双脚,双手,甚至双眸都无法自主移动,任凭自己清晰的意志拼命地挣扎,都无法眨一下陌生的眼皮。
  
  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为所欲为?
  
  吴柯维成了砧板之鱼,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甚至连闭上眼躲避的权利也被剥得一丝不挂。
  
  只见那面色苍白的坤道缓缓向上移动自己本来垂着的双臂,然后用两只皮包骨的细手抓住套在脖子上的布绳,随着她逐渐加大力道,嶙峋的关节更加突兀阴森。
  
  突然,套在绳子上的头像被人用棒球棒朝脸使劲击打一样猛的向上仰起,接着悬在半空的被白色长裙遮盖着的轻盈身体如同槐花向地面飘去。坤道头上细长的乱发和身上挂着的吊带白裙追不上坠落的身体,在风的生拉硬扯下如同蛇吐出的信子一样向上摇曳。
  
  吴柯维现在眼前是一根空荡荡的残留着死亡气息的白色旧布绳。尽管他的眼珠像隆冬的水井已经斧锤难凿,但他还是尽可能用上冻的余光窥视着那具冰凉尸体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几分钟,吴柯维一直用余光盯着胸前坤道的小巧头顶,他不动,她也不动,只有他的心在紧张地打鼓。
  
  余光盯着女尸头顶的吴柯维已经看的有些眼睛发涩了,嘴里有些发黏,刺鼻的槐香依旧让他晕眩,耳边又传来阵阵的凛冽风声,伴着几句野物的半夜长啸。
  
  几伙飘着的灰色云彩像是商量好似的一起向东方奔去,留下一轮坑坑洼洼的淡白色月亮望着他们,猫头鹰在某时悄悄地飞走了。
  
  槐花骤如雨落,吴柯维眼前如雾如云,恶臭与芬香同时袭来,一时间不辨昼夜。
  
  睁眼一看,还是那颗槐树,炫耀似的张开巨大的树枝,延展绿叶,却满眼不见槐花。我静静地站在这颗大树的阴影之下,呆呆的望着那根孤零零的树枝。
  
  突然的雨滴急促而富有节奏地敲打着茂密的树叶,耳旁都是这种热闹但却令人伤感的“簌簌”声音。
  
  难道刚才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望着山脚道观的渺渺灯光,刚才的点点滴滴,像刚入口的酒,凉凉地渗进血液,融进肌肤。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我的影子上,大朵大朵的乌云匆忙地奔向南方,月亮的身体遮遮掩掩。
  
  直到猫头鹰尖利的惨叫划破僵硬的回忆,我静静的转过头,望一眼那棵巨树。刚转过来,眼前却是一片黑色阴影,什么东西在我上方?
  
  我赶忙后退了几步,却见那根树枝上又挂着个人。
  
  不禁低声蹦出了句“我操”,接着后悔自己返回这里。我皱了皱眉,往尸体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顺势扭过头来,急步奔向道观。
  
  “哎!别急啊,看来又吓到你了。”急切的女性声音传来。
  
  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尚无法确定声音的主人。我继续走了几步,想到了是谁,于是缓缓转过头来。
  
  “不认得我了?”女子从空中某处跳下来。
  
  女子走到旁边的月光下,白煞煞的银雨把她的面庞洗的汗毛毕现,在寂静的夜色中熠熠生辉。
  
  “哎呀,坤道,你可倒吓死我了”我头皮一阵发麻。
  
  一片寂静,在相隔十几步的地方,我温柔地盯着她的眼睛。
  
  一阵有节奏的振翅声激起了空气的阵阵涟漪,雪白的猫头鹰站在了月光下的槐树枝上,脸上竟是人类的笑容。
  
  “那个,我先回去了。”我望了一眼猫头鹰的笑容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哎,吴柯维。”慢吞吞的呼唤具有一定的力度。
  
  我把头转过某个角度后静止,呼吸声渐渐变得陌生。
  
  白色上弦月好似猫头鹰的微笑,转了一样的角度。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就散去了大朵的乌云,只留下那一个倾斜的微笑挂在紫黑的脸上,没有眼睛。
  
  猛的一阵风吹落了大树上的雨水,打在我俩身上。
  
  "哎,你看我。"
  
  我猛一转头,张嘴立在了原地。坤道一丝不挂的立在那块岩石之上,瘦削的身形像极了那日一砍即倒的枯木,猫头鹰的微笑,下弦月,坤道挺着的乳房,大致的弧度,如出一辙。
  
  坤道全身白皙的肌肤在月色抚摸下越发亮泽,弧度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立体。
  
  我紧了紧小腿上的肌肉,咽下一口干干的唾沫,冲了上去。
  
  我与你面面相觑,脸上趴着几滴冻僵的汗滴,动作丑陋却很有力道。你抬着自己直直的雪白双腿和若无其事的脸庞,微笑依旧是同样的弧度,不高不低。你脸庞照旧泛着银光,可是嘴角已经抿成一垛高高的城墙,眼睛也用冰雪凉透了。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两座冰窟窿,嘴里吐出了一股苦味,脑袋一歪,说道:“我爱你”
  
  “你怎么能这样说?”
  
  “爱你怎么了,这是我心里话。”
  
  一阵沉默。
  
  “就这样停在里面,你不是喜欢听讲经的吗?我给你讲一段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听不懂你讲的经。谁说的?”
  
  “我说的,听我接着说:道生九宇,宇生九宙;光速之限,宇宙之边;宇宙无数,互不相牵;人之视听,似针似线;人定胜天,蝼蚁之言;道之天机,不为人道。”
  
  “高深莫测。”
  
  “生则必死,万世不变;生死之事,一门之隔;宇纷宙杂,此死彼生。”
  
  你顿了顿,望着我。
  
  “半仙。”
  
  你笑得嘴角继续上扬,可眼睛却只是在冰窟窿上起了点涟漪。
  
  “继续吧。”你命令式的口吻。
  
  我咬着你的下嘴唇,躯干缓慢抽动起来。
  
  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抹淡淡的蓝色,吹来了夜的最后一股风,稀稀拉拉的雨点从树叶砸到我的背上。我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屁股往前一送,低下了头。
  
  你抬了一下头,又活动一下脖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一下坐起来,张嘴望着我,眼神仿佛对着几岁的小弟弟,嘴角两边扬起,最后越发变得魅惑,竟像极了某物。
  
  我极力想起这同样笑容的主人,终究是一无所获。
  
  东方地平线上冒了些白色火苗。我扭头又是一声喷嚏,回过头来,不见了你,四下找寻,仍是徒劳。树后窜出一白色野物,立着不动,极白的细毛覆盖全身,一条长长的蓬松尾巴耷拉着,苗条的四肢,站立的尖耳,狭长的两腮,一双绿油油圆鼓鼓的大眼睛。
  
  你奔向了草丛,临钻进去,回头给了我一个久违的笑脸。
  
  依旧跪着的我连裤子都没提上就僵在了原处,仿佛让人莫名其妙地打了重重的一耳光,意识像夜色一般失去了存在的借口,好一个白狐狸!我目送着白狐狸转头扭动身姿钻入草丛。就在它即将隐没之时,蒲扇似的白尾巴刹那间抬起,炫耀地亮给我肮脏的屁股。
  
  旭日羞红了半天的云彩,清晨的第一缕海风摩挲着我的脸颊。半天的厚重墨色渐渐被稀释,又染上层层的蓝色,笑容黯淡,弧度依旧。
  
  猫头鹰的笑声像把冰冷的尖刀,结结实实地戳进稀烂的意识,我猛吸了一大口蓝色的风。阳光的冲动终于不可抑制,把过去的光辉一股脑地喷向了山下无垠的海平面。
  
  天空隐没了笑容,睁开了眼。
  
  我脱光衣裳,跟着白色猫头鹰从棋山纵身跳下,仰面浮在苦涩的海水上,盯着西边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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