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8期

离开我的家,好吗?

作者:郑洪杰



字体: 【





   烟是父亲的生命,6岁的卡比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
   那一次,父亲对母亲的毒打就缘于几支烟。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石油换食品的决议,只能解决吃饭的问题,香烟不在此例。广袤的沙漠焦土只生长有限的绿色植物,烟对于这个阿拉伯国家是紧张的奢侈品。然而卡比不明白这些,他只能从父亲身上了解香烟。父亲从商贩手里买了几包香烟,在他清闲或者劳累的时候,就抽上一支。父亲抽烟的神态是最骄傲且气派的,他常常下班之后站在家门口,两只胳臂抱在胸前,两根手指夹住烟的海绵屁股,一边和邻居打着招呼,一边不时地把烟屁股送到嘴里,而后悠然又深沉地吸入口中,半天才从鼻孔里冒出两条蓝色的烟雾。这时,父亲就会眯上半只眼睛,感受香烟的美好滋味,或者炫耀地看着邻居,龇出一排黑牙。但是,父亲抽过香烟之后,就开始咳嗽,把黄色的浓痰咳出来;有时咳不出来,就憋得脸色紫红,头上冒出细微的汗珠。母亲听到咳嗽声,就从屋里冲出来,扬着战争后捡到的钢盔(用来盛水的)喊,咳,咳死算了。再抽,就别想要我和卡比了!母亲的愤怒终于化为行动,父亲的最后几支烟突然在父亲急切需要的时候不见了。父亲骂骂咧咧地找遍了屋子,最后的几支香烟却无影无踪。父亲环顾左右,看到了母亲不安的眼神,就明白了,他揪住她的长发,拳打脚踢,直到母亲遍体鳞伤,爬着供出了藏匿的香烟。卡比吓得缩在墙角发抖,泪流满面,他知道,对父亲或所有男人而言,烟比女人比什么都要重要。
   战争再一次打响的时候,烟更紧张了。道路被封锁了,荷枪实弹的外国兵守住各个要点,导弹的威力摧毁了平静的生活,近处残墙断壁,满面疮痍,远处战火熊熊,硝烟滚滚。一辆辆坦克碾着呻吟的公路向首都推进,尘沙飞扬跋扈地宣告着人道主义的灾难降临到这个国家的每个家庭。医院住满了伤员,水和食品一天天减少,有的城镇已出现短缺。香烟从国外进不来,市场上更紧俏,父亲好不容易弄到几包香烟,在烟瘾上来极度难熬时才抽出一支。而今,父亲仅剩下一包了。
   警报声不断传来,卡比被父母勒令躲在离家10米多远的地下掩体里。一颗炮弹就落在卡比家的周围。炮弹爆炸时,父亲和母亲还在屋里,母亲说要把已经不多的水带到掩体里。父亲去拿他的香烟。卡比听到天空飞啸而过的飞机,就像贴在地面,贴着地下掩体的上方飞行,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天崩地裂一样。卡比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像所有的物体都停止了运动,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良久,他的耳朵才恢复正常。卡比爬出掩体,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往家里跑,他要跑到妈妈身边,跑到爸爸身边。卡比的小脚丫在被炸弹掀起的还烫体的热土里奔跑,然而,当他的脚停下时,他的哭声已成为这个国家灾难的象征,撕心裂肺地向世界传播着呼救。卡比看不到他的家,那在数分钟前还存在的家园此时仅仅是一片断壁残垣,燃烧的废墟。
   在烟火和废墟中,卡比寻找爸爸妈妈。妈妈无声地躺在塌陷的墙壁下,腹部开了,脑袋扁了,只有血浆是鲜活的,汩汩地向外涌流……卡比把母亲流出的肠子装进腹部,那时他所有的泪水都倾泻而下……
   后来,卡比听到了父亲的呻吟和呼喊,叫着卡比、卡比。卡比爬过瓦砾,到了隔壁的“房间”,这里原来是父母的卧室,他见到了歪在柜子跟前的父亲。卡比呆呆地走过去,他已经不会哭泣,不会呼唤。父亲的腿不能移动,血染红了他那件连体的白色长袍。他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坐起来,他对着儿子喊,卡比、卡比,示意儿子拿柜子里涌出的东西。卡比看到了,那是一包香烟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卡比木木地走过去,捡起了那包香烟。按照过去的做法,他要抽出一支,塞到父亲嘴里,然后擦亮火柴给父亲点上。在许多的时候,卡比总是这样让两手沾满油污的父亲过一把烟瘾。
   烟……烟,父亲喊。父亲已在等待,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巴翕动……卡比拿着香烟,无声地拆开,抽出一支。就在他俯下身子,欲将手中的那支香烟塞到父亲嘴里的刹那间,卡比突然收回手,将那支烟塞进了烟盒,而后转身向外跑去……尽管他听到了父亲几近绝望又焦急的呼叫:卡比———卡比———
   卡比疯狂地向公路跑去。远处和近处都是燃烧的大火,冲天的黑烟,流淌的血液,哭嚎又惊恐的人群……
   公路上,坦克正向居民区开进。履带转动,摩擦声像野兽的嚎叫。卡比迎上去,向着钢铁的庞然大物。他站在迎面开来的坦克前,气浪掀动他的衣服。飞扬的焦土和硝烟将他的脸涂成黑色,头发粘成一团,像街头一尊年代久远的儿童雕塑,只有两只稚气未脱的眼睛,表明他是个孩子。
   坦克停下了,几个坐在上面的外国兵带着微笑和几分迷茫看着他……
   卡比严肃地昂着头,扬起手,举着那包香烟高声地对外国兵说:“给你们一包香烟,离开我的家,好吗?”
  (杨金振摘自《小品文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