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装在茅桶里的命运

作者:俞瑞龙



字体: 【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那个穷山沟里祖祖辈辈都是与土地打交道的。脑中最清晰的记忆是大山顶上几只苍鹰盘旋飞翔,是壮观,也是悲凉。受苦受累的乡亲们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我的小学是在很远的一个山坡上。生来爱玩的我总是在上学的路上逮蚱蜢、捉蟋蟀或者是掏鸟卵,总之,玩的时间比学的时间要多得多。最后,因学习太差迎来了老师的家访。
   老师的突然到来让父亲感到莫名的惊诧。当老师把我平时的表现告诉父亲时,我看到的是父亲铁青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只听到父亲最怕人的一句话:老师,让你多费心了,俺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老师刚走出大门没几步,父亲就操起了木棍狠狠地朝我的屁股上打来。还是母亲最后拉住了父亲的手,我才得以逃脱。
   我逃到了后山的山顶,一直到深夜,最后是母亲把我拉回家的。我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只是隐约感觉到他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吸着旱烟。我站在屋子中央,傻等着父亲的教导。父亲吸完两锅儿烟后,很郑重地说:“娃呀,咱家没有钱让你在学校里瞎混了,明我给你买两个小茅桶,以后就在家挑茅粪吧。”我顿时吓得双腿发颤,比父亲打我的屁股还难受。要知道我从记事起就鄙视劳动,更看不起挑茅粪的劳动,因为那又脏又累。
   第二天,我家的中堂桌上就多了两个茅桶(暗红的颜色让人看着心惊胆战),从这一天起,我的心中就蒙上了无法摆脱的阴影。在我的哭声中我赢得了父亲的许可:再试学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中我加倍努力,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我可以继续学习了。但是父亲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当我的学习成绩太差时,还得回来挑茅粪。所以,我就继续努力,终于在期末考试中考了全年级第一名。在“庆功会”上,母亲奖给我两个鸡蛋,父亲却给了我两句忠告:不要骄傲,要是考不上乡重点初中,还得回来挑茅粪,我陷入了沉思。
   我的小学并不是像很多小孩一样在玩耍中度过的,而是在大堆的书本中度过的。到了中学,对世事有了点了解,知道了父亲当时买茅桶的用意,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所以我也没让父亲失望,一直都是全班第一。
   有一天,母亲整理桌子时,把那对小桶拿走了,放学后,我大哭大闹,非得再把小红桶放回去。母亲不解其因,最后是父亲把它们放了回去(大概父亲知道我的心思)。我从此把茅桶当成了精神的寄托。当我懈怠时,我就想起了我的那对茅桶;当我失意时,我还会想起那对茅桶。茅桶在我心中已经变成了两只红彤彤的眼睛,总能在我身后盯着我的行踪,成了我人生道路上的两盏不灭的导航灯。
   终于,经过我的努力,我如愿地考上了重点初中。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张张奖状的出现,我变得愈加成熟了。又到老师家访的时候了,不过这次是给我的父母报告好消息的,因为我是全乡惟一考上县重点高中的。老师在与父亲的交谈中提到我学习的动力时,父亲指了指中堂桌上的那对略显灰旧的茅桶。老师睁大了两只深邃的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看来你儿子的命运是藏在这里呀!
   老师不经意的一句话道出了我的心声。
  (黄永中摘自《人民文摘》200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