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1期

萍的泪,落在哪里

作者:丁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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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从没有人看到她的美,包括我。
  
   我一直一直,不能忘了萍。
   萍和我一样大。我们在同一个村子里出生,前后相差不过两小时。我是家里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虽说我的到来,让父亲小小失望了一下,他是盼着有个儿子的。但父亲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家有两千金也是宝,对我很疼爱。萍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情景,她上面已有三个姐姐,她一落地,立即受到冷遇,不但父亲不喜,母亲也不喜。在以后成长的岁月里,她几乎都在冷遇中度过。
   记忆里,小时候的萍,总是剃着光头,无论春夏秋冬。那光头上生满癞疮,密密的。阳光好的时候,那些癞疮会往外流脓水。她身上的衣服,也往往是脏得看不出布的底色。她在村子里晃,到东家门口看看,又去西家门口站站。村人们便觉得这孩子脑子不灵光,且她家,又是村子里极穷的一家,也就难得获得尊重。于是大家都叫她,呆萍。
   萍不反抗。别人怎么叫她,那是别人的事情,她至多抬起眼,朝你看看,然后走开。她少有玩伴,村里的孩子,都嫌她头上的癞疮,还有,就是被家里大人关照了,千万不要跟呆萍一块儿玩,不然,你们也要呆掉。
   我的家里人一向与人为善,特别是祖母,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对萍,从来没有为难过。萍更多的时候是来找我玩,提着一只破猪草篮子,倚着我家门框,看我祖母给我梳头。我那时留很长的头发,祖母给我编一条长辫子挂在脑后。萍的眼睛跟着我祖母的手转动,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祖母就叹气,说:“丫头,你妈怎么不帮你洗洗头?生这么多癞疮,疼死了吧?”萍笑笑,抽抽鼻子,不说话。等我的辫子编好了,她会伸过手来,轻轻摸一下,再摸一下。
   萍有时会叹口气,很满足的,又很向往的。她说:“我马上也可以留长发,扎小辫呢,我妈说的。”或者“我妈今天给我烙了大饼吃呢,放好多葱,好香。”或者“我妈给我做了新鞋呢,可漂亮啦,鞋子上还绣了花呢。”改天,看到她仍穿着露着脚趾的破鞋,我就问她新鞋在哪。她说:“还没好呢,就快好了,在绣花呢。”我信以为真,回家把这事告诉母亲听。母亲听了笑,说:“她那懒妈妈,哪里会给她做新鞋穿?”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萍的父母突然分居了,一河相隔,一个搬南岸去住,一个在北岸住。孩子是一分为二,大的跟了母亲,萍和另一个姐姐跟了父亲。本来的一家人,见了面,变得仇人似的。萍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没有学上倒是其次,小小年纪,却要做饭洗衣,还要喂猪喂羊。手背上,常青一块肿一块的,是被酗了酒的父亲打的。
   我放学回来,在屋后的竹林边念书。萍会倚在一棵竹上,痴痴听我念,而后叹,真好。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稀稀的,黄黄的,蓬在头上。我教她写她的名字。萍很认真地用竹枝儿在地上划,一笔一划的。“写”得有时忘了时辰,她父亲的大嗓门,嚷得恨不得全村都听见:“呆萍,死哪去了?”萍会悚然一惊,丢下竹枝,一溜烟跑回家去。
   我读高中的时候,萍也长成大姑娘了。一日我回家,萍找到我,说:“我要嫁人了。”屋后的竹叶沙沙沙,起风了。萍的声音,被竹叶声埋下去,萍说:“他说他会对我好的。”我无语地看着萍,我要考大学了,萍却要嫁人。
   我到大学去报到的时候,萍出嫁了。过年回家,见到萍,明显的长白长胖了,脸上一团红晕。大家都说傻人有傻福,想不到呆萍嫁了个好人家,婆婆待她好,男人待她好,都盼着她给生个胖儿子。那时,萍已有身孕。她跟我说,这辈子她先嫁人了,下辈子她也要读书。“不过,现在日子也蛮好的。”她低头,很知足地笑。
   然而,萍却生了个女儿。日子变得不好过了。萍没有怨言,认为是她自己犯的错,盼着再怀上一个,生个儿子,好将功赎罪。
   大三那年,我回家,萍挺着个大肚子,去看我。她站在一片竹林后问我:“要是还生不了儿子,怎么办呢?”语气惴惴不安。那是秋天,乡村的天空,格外高远。鸟雀们叫着闹着,飞过竹林去。鸟们是那么自由,而萍,不是。
   萍后来在生孩子时,大出血死了。婆家如愿得到一个男孩,只是,萍死了。
   萍留下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听人说,女孩子出落得尤其漂亮,长得很像萍。那么,当年的萍,也算得上一个漂亮的人了。只是,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从没有人看到她的美,包括我。她就这样被忽略了,如同一粒微尘,被一阵风吹来,又吹走,没有人仔细留意过。
   现在,我在想起萍的时候,常会想这样一个问题:萍落过泪吗?若落过,萍的泪,落在哪里?我从没见萍落过泪,一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