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1期

为你,千千万万遍

作者:卡勒德·胡赛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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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春的加冕典礼中,我只获得了羞愧的痕迹。
  
   哈桑是我的仆人,1964年某个寒冷的冬日,哈桑的母亲莎娜芭生下了哈桑。我的妈妈因为生产时失血过多而谢世,哈桑则在降临人世尚未满7日就失去了母亲。爸爸雇佣了那个喂过我的奶妈给哈桑哺乳。据说,喝过同样的乳汁长大的人就是兄弟,这种亲情连时间也无法拆散。我的整个童年,似乎就是和哈桑一起度过的。
   冬天是喀布尔每个孩子最喜欢的季节。斗风筝是阿富汗古老的冬日风俗。规则很简单:放起你的风筝,割断对手的线。不仅如此,若有风筝被割断,真正的乐趣就开始了。这时,该追风筝的人出动了。对追风筝的人来说,最大的奖励是在冬天的比赛中捡到最后掉落的那只风筝,那是无上的荣耀。哈桑是我见过的人中最精此道的高手。
   1975年冬天,我最后一次看到哈桑追风筝。
   这是25年来规模最大的风筝比赛。
   爸爸和拉辛汗坐在一张长凳上看我们比赛。我的风筝扶摇直上,哈桑在我身旁,帮忙拿着卷轴,手掌已被线割得鲜血淋漓。顷刻间,割线开始了,第一批被挫败的风筝断了线,回旋着跌落下来。那些追风筝的人,高声叫嚷,奔过大街小巷。我杀入前12名。到下午3点,阴云密布,只剩下6只风筝了,我仍是其中之一。我的眼光转向一只蓝风筝,在过去那一个钟头里面,它大开杀戒。又过了一个小时,天空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家伙了,那只蓝风筝。我干掉了它,我体验到有生以来最棒的一刻,看见爸爸站在屋顶上,终于以我为荣。
   “安拉保佑,我要去帮你追那只蓝风筝。”哈桑放下卷轴,撒腿就跑。
   “哈桑!”我大喊,“把它带回来!”他转身,双手放在嘴边,说:“为你,千千万万遍!”然后露出一脸哈桑式的微笑,消失在街角。
   我徒劳无功地在市场中搜寻着,没有哈桑的踪迹。
   我正在担心天就快黑了,忽然听到从某条小巷传出来一阵声响。
   那小巷是死胡同,哈桑站在末端,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在他身后,有一堆破布瓦砾,摆着那只蓝风筝,那是我打开爸爸心门的钥匙。挡住哈桑去路的是3个男孩,阿塞夫(他凶残成性,恶名远播,人们总是避之惟恐不及)站在中间。我看见他们逼近那个跟我共同长大的男孩。即使从我站的地方,我也能看到哈桑眼里流露的恐惧,可是他摇摇头。
   “阿米尔少爷赢得巡回赛,我替他追这只风筝。我公平地追到它,这是他的风筝。”
   “忠心的人,像狗一样忠心。”阿塞夫说。
   我感到自己身体收缩,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阿米尔少爷跟我是朋友。”哈桑红着脸说。
   “朋友?”阿塞夫大笑,说,“你这个可怜的白痴!总有一天你会从这小小的幻想中醒来,发现他是个多么好的朋友。听着,够了,把风筝给我们。”
   哈桑的回答是高举那只抓着石头的手。
   阿塞夫挥挥手,其他两个男孩散开,形成半圆,将哈桑包围在小巷里面。
   “我改变主意了,”阿塞夫说,“我不会拿走你的风筝,你会留着它,以便它可以一直提醒你我将要做的事情。”
   然后他动手了,哈桑扔出石块,击中了阿塞夫的额头。阿塞夫大叫着扑向哈桑,将他击倒在地。瓦里和卡莫一拥而上。阿塞夫在哈桑身后跪倒,双手放在哈桑的臀部,把他的屁股抬起。他一手伸在哈桑背上,另外一只手去解开自己的皮带。哈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呻吟。他稍稍转过头,我瞥见他的脸庞,那逆来顺受的神情。之前我也见过这种神色,这种羔羊的神色。
   我停止了观看,转身离开那条小巷。我在流泪。
   我可以冲进小巷,为哈桑挺身而出,就像他过去无数次为我挺身而出那样。结果,我跑开了。
   我逃跑,因为我是懦夫。我害怕阿塞夫,害怕他折磨我。我害怕受到伤害。说真的,为了赢回爸爸,也许哈桑只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我必须宰割的羔羊。
   我沿着来路跑回去,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市场。
   约莫隔了15分钟,阿塞夫和那两个人走过,笑声飘过空荡荡的过道。我强迫自己再等10分钟,我在昏暗的光芒中看见哈桑慢慢朝我走来。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我艰难地说,仿佛在吞嚼一块石头。
   他手里拿着那只蓝风筝,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他的长袍前方沾满泥土,衬衣领子下面开裂。他站着,双腿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接着他站稳了,把风筝递给我。
   我等待他开口,但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我很感谢夜幕降临,遮住了哈桑的脸,也掩盖了我的面庞,我很高兴我不用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我知道吗?如果他知道,我能从他眼里看到什么呢?埋怨?耻辱?或者,我最怕看到的:真诚的奉献。
   “老爷会担心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转过头,蹒跚着走开了。
   事情就如我想象的那样。我打开门,爸爸和拉辛汗在喝茶。他们转过头,接着爸爸嘴角亮起一丝笑容,他张开双手,我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哭起来。爸爸紧紧抱着我,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背。在他怀里,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感觉真好。
   午夜过后,我仍睡不着。
   “我看着哈桑被人强暴。”我自说自话。有一部分的我渴望有人醒来听我诉说,但没有人醒来。我明白这是个附在我身上的咒语,终此一生,我将背负这个谎言。
   自从那夜起,我得了失眠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看见哈桑。我问阿里(哈桑的父亲)哈桑哪里去了,阿里说哈桑没去哪里,他只是看上去想睡觉。阿里问我哈桑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风筝赛后,他看见哈桑回家时有点流血,衬衣也破了。而哈桑告诉他只是在争风筝时和几个小孩发生了冲突。我说不知道。“人总是要生病的,阿里。”我不耐烦地说。
   1975年冬天剩下的那些日子在我记忆里面十分模糊。让我难堪的是,哈桑尽一切努力,想恢复我们的关系。哈桑搅乱了我的生活,我每天尽可能不跟他照面。可就算他不在我身边,我仍然感觉到他在。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他忠心耿耿的信号。
   多年后,哈桑死了,我想办法把他的儿子索拉博接到美国,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我给索拉博买了一只黄色的风筝……
  
  (韩百川摘自《追风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