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土匪爷爷和他的女人

作者:姬 妮





  这回死的又是县长哩
  
  这是我爷爷的故事。
  我爷爷后来当了土匪,但当土匪之前,我爷爷当的却是县长。
  民国三年,也就是1914年,那时候我爷爷刚满二十二岁。血气方刚的爷爷在陕西省督军陈树藩办的陆军武备学堂毕业后,便回当时的河东道(现今运城市)永济镇看望他的老师、河东道尹姚福海。
  姚道尹是晚清武举,候补守备,精通各路拳术,一套小洪拳打得更是了得;爷爷就是跟他学的武术。爷爷兴冲冲地过了黄河,天已煞黑,便在荣和县城的一家叫做“五五”的客栈里住下了。
  这家客栈看起来建的时间不长,屋内的好多家具都还是白木茬子,没上油漆。客人也不多,两层楼的客栈十多间客房,却只住了我爷爷和一个从河北来这里收棉花的客人。爷爷注意到大街上的人并不多,不时有穿着黑衣裤打着白绑腿的县警队员来来去去地在巡逻,气氛很有点紧张。爷爷站在房间门前的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就下了楼,走过去问倚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一位女人:“哎,大嫂,这县城里可是发生甚大事了么?”
  “死了人咧!”那女人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声,嘴一努,从那里面飞出一个东西,一条线似的。
  爷爷“哦”了一声,心里想,真是个偏远小地方,死个人也值得这么大动静么?
  那女人似乎猜到了爷爷心里的想法,“呸”了口接着说:“死个小百姓肯定没甚,可这回死的又是县长哩;昨晚被一伙人用快枪打死的。”
  这回轮到爷爷吃惊了:“你说甚哩?县长被人打死咧?是什么人敢打死县长?”
  这会儿那女人扭过头来看了我爷爷一眼,我爷爷顿时怔了一下,脸倏地就涨红了。原来那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子,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正抓着一把葵花子嗑着吃哩。那女子穿着一件淡藕色缀白花的小袄,宽宽的袖口上镶了一圈粉边儿;下身则是黑色的纺绸七分短裤,宽宽地敞开来,就像两朵花般绽开着。她倚着门,支撑着身体重量的左腿绷得有些紧,而另一右条腿却款款地向前伸出一小步微屈着,臀部被裤子裹得紧了,形状有点惊心动魄;两截乳白色的小腿,在下面很调皮地望着人。一只带褡绊儿的鞋不是穿在右脚上的,而是被那绊儿挂在脚上,一挑一挑的。女子的目光盯在了爷爷的身上,如同太阳的光芒一下罩住了他,蜇得他眼睛难以睁开了。他只好避开女子的目光,看着大街上。
  女子又朝爷爷努了一下嘴,爷爷就感觉脖子那儿有了一点凉凉的东西,伸手摸下来,竟是一片被嚼湿了的瓜子皮。爷爷抬头看一眼女子,却见女子一直阴冷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丝儿淡淡的冷笑来,说道:“噢哟,这么俊的后生家,是从哪里来的么?”又吐出一个瓜子皮儿,“哟,男人家咋还长双眼皮儿呀!真是希罕死人哩。”
  爷爷说:“我就是这河东人哩。”
  女子又打量了爷爷几眼,流露出一股挑衅的语气:“娶媳妇了么?”
  爷爷说:“一个年轻女娃家向一个年轻后生家打听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
  女子就又朝爷爷一努嘴,准备又吐一个瓜子皮过来。这回爷爷有了准备,抬手轻轻一弹,瓜子皮便飞了回去,不偏不倚,准准地粘在女子的额头上了,倒好像那里长了一颗美人痣似的。
  女子脸色陡然一沉,那双眼睛又让爷爷的心里一跳,他没有想到一个年轻女子的眼神会是那么的冷。他想,这女子心里准是藏着什么东西。那么,她此时却又这么悠闲地站在这客栈门口,是在做什么呢?没容爷爷再想下去,就见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问女子道:“掌柜的,今晚让客人吃甚饭?”
  原来她就是这“五五”客栈的老板呀!
  女子看了一眼爷爷,扭头对伙计说:“就吃咱荣河的羊肉面吧。没听人说么,‘吃了荣河的羊肉面,给个县长也不恋’。那有河东人到了咱荣和县不吃羊肉面的哩。”她后面这话其实是专说给我爷爷听的。
  伙计迟疑了一下,说:“掌柜的,还有一位外路家的……”
  女子说:“没事,他只要吃了这第一回,就会想二回三回哩,以后就会天天想的哩。”
  伙计答应一声,走到后院的伙房忙去了。
  女子斜睨了眼睛看着爷爷:“我说得可对么?”
  爷爷说:“对着哩,这么多年咧,我就是爱吃咱们河东的羊肉面。本来我还打算向你打听一下这城里哪搭卖羊肉面哩,没想到你这客栈里就有。”
  女子说:“咱们荣和县里的羊肉面,全是用头茬面和好了的小米面,一点都不粘的。羊肉臊子是从宜川和甘肃那边买来的,调料除了油辣子和蒜泥外,芥茉是专门从韩城进的,醋也是从太原府专买的哩。调油辣子最讲究火候了,过了就焦了,不熟又出不了味。我们这里的油辣子是清香麻辣又爽口哩……”
  爷爷说:“你快别说咧,再说口水都流出来咧。”
  女子的脸突然一沉,说:“不过,你吃不上擀的好面咧。”
  爷爷问:“为甚?”
  女子说:“荣和县里最好的擀面能手是常寿娃,他一擀杖能擀出二十多斤面来,又细又长,又韧又有嚼头,可是……”她没说完,头低了一下,脸上又浮现出开始时的阴冷,抿了抿好看的嘴,一扭身子走开了。当她快走到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前时,又扭过头来格外地叮咛了一句,“哎,我可是说你哩,晚上睡觉时把门可拴好了,不管外面有甚动静,你可都不要出来。记住咧!”
  爷爷年轻气盛,又刚从武备学堂毕业,不是怕事的人。不过,面对这女子的叮咛,他还是点了点头。
  吃羊肉面的时候,爷爷知道了这女子小名就叫五五。他猜,这女子一定在家里排行老五了。爷爷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冒热气,他看见这两碗面是五五亲自抡着那两尺长的宽面刀切的呢。爷爷觉着这面的味道和嚼头就是不一样,让他的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吃完面,爷爷正抹嘴,五五走了过来,嘴里仍是嗑着瓜子,问道:“后生家,我这面可好吃?”
  爷爷说:“好吃,美得很哩。”
  五五说:“你明个要不走,我再给你压合烙面吃,让你后生家吃了就不忘我这个店咧。”
  爷爷说:“明个是要走哩,但再来时我就还住‘五五’客栈,专门来吃羊肉面和合烙面。”
  五五的眼里明显地露出一丝惊喜,但随即就消失了,脸上仍是那种冷冷的神情:“就怕你后生家不来了哩。”
  爷爷没有言声,心里却在想着,这么一个鲜嫩的女子竟然开了这么一家大客栈,这本身就会吸引四方客商的呢。这样一想,就又觉着脖子那儿凉了一下,似乎那颗被五五嚼湿了的瓜子壳儿还在呢,酥酥地痒了起来……
  半夜里,爷爷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惊醒了,那马蹄声竟在客栈的门前停下了。爷爷一下就记起了五五后晌的叮咛,一翻身从床上跃下来,侧身来到窗前,轻轻撩开窗帘的一个角往外看。只见朦胧的夜色里,客栈门前停了有十几匹马,马上的人或端着长枪或背着大刀,还有几杆枪柄长长的土火枪。看来这伙人就是横行在这一带的黄河滩里的土匪了。
  爷爷浑身一个激灵,扭身想去摸什么,却发现此时自己赤手空拳。他又踅身到窗前,看着那伙土匪的迹象不像是打算抢劫客栈,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果然,不一会,又有几匹马疾驶而来,为首的一个剃着个大光头,在暗夜里还显得挺亮,上身裹着一件羊皮坎肩,腰里插着一支盒子枪。只见他来到客栈门前,勒住马头,飞身下马,几步跨到客栈大门口,先是侧耳听了听,然后出乎爷爷意料地轻轻敲开了门,嘴里叫着:“五五,开门,你开一下门。”
  这样敲了好半天,客栈的大门却一直没有开。而这土匪也很有耐心,就那么轻轻地敲,轻声地叫,好像还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
  这时,就听客栈的大门里头有人说话了,听声音好像是那个伙计,只听他对那领头的土匪说:“常大当家的,掌柜的说她病咧,今夜个就不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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